约莫五岁的时候，我被爸爸妈妈带去看平生能够记得的第一场电影。

当时的那座电影院应该算是我家那边比较经典的有型的建筑。有数一数二的地位。不可思议的是，影院还兼有其他职能。凡有过年舞会或者隆重政治会议，都在里面举办。电影院前面有几十个台阶。究竟有多少级，没有数过。这是我最后悔的事情。我觉得应该在它没有被拆卸之前，把这些台阶彻底数一遍，它们到底有多少个。

它被拆的时候，我在一个距离遥远的地方，不在现场。现在回家时每次经过电影院旧址，它已经被修建成另外一幢楼。一楼卖衣服，每次经过，都会有大大的音响，放让人发疯的口水歌，分贝震耳欲聋。二楼是家新开的洋快餐店，会卖两块钱的蔬菜汉堡，油腻腻的炸鸡腿，软塌塌的炸薯条。草莓圣代的草莓是一陀陀的稀稀的红颜色，看起来很恶搞。二楼再往上去，大约就是专放黄色录象的录象厅。

记得小学年代，每次学校组织去看免费电影，照例是男孩女孩排成长队，戴红领巾（千真万确，要戴红领巾），手牵手过马路，走路去电影院。那时受封建思想禁锢，人那么小就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别过头去，打死不牵手。老师屡次要求“男孩子们”牵“女孩子们”的手，结果不起任何作用。队伍总是在被人群冲散后又被老师抢救回来。

当然的，看电影这件事对小学生们来说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重要的是终于有足够的理由回家要求家长准备丰富的零食和零钱。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关起门是另外一个天。另外一个混沌无知。电影院门外与门内完全是两片不同的世界，电影院里的世界是自由的，多变的，完美的，不现实的，暧昧不清的，有点哀伤的味道，总让人们沉浸其中。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侵袭我们的头脑。电影院外的世界是纷繁的，吵闹，喧嚣，不讨喜的，似乎就那么冷酷无情地剪断了电影的思绪。

张爱玲在小说里表示，最不喜欢看二点一场的电影，电影看完了，走到外面，仿佛整个世界也完了。我明白那种心情。沉溺在电影之中，不愿意回到现实，亦或是，现实总是让人觉得烦扰，它是个庞然大物，一走出电影院，它就猛然罩了下来，让人感觉无助，哀伤，失落，电影里的一切，原来都是虚的，截然不同但又美好。

至今还很怀念那种味道。空气里有烟草的香味，混合各种人身上的气味，混成一股特殊的温情。四周黑漆漆的，只看到前面座位的后脑勺的剪影，大屏幕上有光束闪动，那时放电影都用胶卷拷贝。放映室里发射出长长的淡蓝色的光束，有时细小有时粗壮，调皮的学生伸出手去做手影，各种各样的动物形状，我就在那时学会两手张开做鸽子的，也有滚动着眼睛的狗。或者只是伸出手去，张开手掌，五个指头撒开，照样兴致勃勃。

有人吹口哨，或者尖叫，没有亲吻的场面，没有暧昧，有时会有哄笑，很单纯，尽管有时电影并非那么好玩和有趣。只要有一个逗趣的小桥段，总会有个人开始笑的，笑声逐次传染，最后变成全场哄笑，很纯粹。至今还很喜欢，怀念。多人一起看电影的乐趣，比独自看电影更娱乐。

偶尔跑出来透气，踩着一地瓜子壳和烧到焦黄的烟嘴。有时也很无聊，和伙伴一起出来，在僻静角落里，到处捡烟头，看谁捡的多。然后把烟头上的那段过滤海绵抽出来，撕成一瓣瓣，拍平，变成一朵展开的花。

影院门口是道可以推拉的铁闸门。学生看电影是件盛大的事件，那些平时坐在学校门口卖小零食的上年纪的老婆婆会站在闸门外面，伸进手来递零食。最多的是瓜子，和泡泡糖。瓜子是用报纸包好的。泡泡糖是正方形的，有水果香味。外面的人不能进去，老婆婆只能站在外面向里面递东西，收钱，一毛，两毛，兴兴头头。散场后的电影院，却通常很荒凉。不仅因为静，还有满地的垃圾烟头，简直是座废弃的战场。

爸妈带我去看一场电影。那年我已经有记忆力了，能够有选择性的记忆。小时候家长总是这样教导，你要多看一些有用的有意义的东西。他们不让我看电视。但当放到《红楼梦》时，爸爸还是会破例叫我过来看。妈妈在一边跟我讲《红楼梦》有多么多么棒。可惜现在我只记得它的开头。一个小女孩在集市，骑在父亲脖子上，她朝一个罐子里扔钱，其余皆不记得了。一些事情，有时只记得一个蒙太奇画面，一个忘不了的动作，一个小片段，一个只有自己关注的细节。总是不能记得更多。很遗憾，有些事情不论长短，似乎也只能记起那么一丁点。
电影名字是什么，我忘了。电影放映之前，倒是播了好几段动画。80年代末的动画片。平面的，不是木偶剧，工笔画一副副连在一起。胶卷往后倒，人物就动了起来。变得有动作有思想。只用动作表情推动剧情，更像是默片。放的是《守株待兔》。一个农民躺在树下，草帽歪歪斜斜地盖在腿脚边，树很大，风吹了起来，农民睡着了，忽然一只兔子跑过来，闷头撞在树上，死了。农民抓起它，拿回家。后来他做了好多个梦，一只只兔子撞死在他身边。农田也荒芜了，长起很长很高的稗草。老婆给他送饭，看到田地长满蒿草。

那时理解力有限，我不知道这是农夫在做梦。回过头问妈妈，“他后来有了很多很多兔子，是不是？！”

“不是的，那是他在做梦。他没有那么多兔子。”妈妈纠正道。“那是他在做梦。”

我越听越纳闷，明明不是这样的，他明明有了很多只兔子，就在他的身边躺着。

身边的大人都在嘲笑这个爱做白日梦的农夫。接下来的动画是《拔苗助长》。翻开小学语文课本，这两段寓言故事都有。动画片不知什么时候播完，真正的电影才开始。可我最终还是抱着“为什么那个农夫真的没有那么多兔子？”的疑问睡着了。

80年代末的娱乐活动是单纯的，并不丰富，尚有过气的文化气息。没有彻夜惊心动魄的卡拉ok，没有疯狂的杀人游戏，没有迪厅，没有迪斯尼，没有扎堆的明星演唱会。舞厅是有的，但我没去过。

除了现在看起来会觉得很恶搞的电影，还有京剧。有次剧团演一场京剧，我于是被带去听京剧。大概10岁左右，几乎对京剧一无所知，却也装作很文化的派头，对它们表示出很大的好奇心，特地穿上平时很少穿的红色连衣裙。正儿八经与妈妈外婆并排坐在一起，等京剧开演。舞台上出现画着脸谱的人，他们每唱一句，舞台两侧都会有字幕很及时地打出来。过不久，因为习惯性的原因，我在余音绕梁的京剧声与后台二胡锣鼓声中再次安然入睡。铿锵绕梁的唱声，竟然成了一曲催眠曲。

站在电影院门口，朝下张望有种君临天下把一切掌握在股掌之间的感觉。俯视的角度非常好。还是相似的夏夜，大字不识几个的学前班年龄。凉爽轻快，并且无忧无虑。我站在电影院门口，吃了第一支让我回味无穷的雪糕，雪糕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叫娃娃头。爸爸带我去电影院，出来时遇见他一个朋友，大概因为喜欢我这个小朋友，这个我已不记得长什么样的叔叔给我买这支雪糕。那时我还长着一张滚圆的胖脸，特别贪吃也特别懒。喜欢问问题，总是充满好奇。看完电影然后吃上一支娃娃头，成了一场不多的奢侈。

电影院拆了重建，没有京剧上演，也没有学校包场小男生小女生必须牵手的规定。再也没有举家出动只为去看一场戏剧哪怕是看不懂也要去的故事发生。人们早已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晃着遥控器看选秀看演唱会看商业大片，过着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的舒坦日子。单纯的文艺年代，不会再轻易出现了。那些本色文化，那些单纯娱乐，那些最原始的让人感动的东西呢。它们，统统都去哪里了。想到这里，电脑前呆坐良久，只是徒增怅惋。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怀念那些被家长或者老师带着去看电影的美好日子。即使是踏着秋天的碎碎落叶，即使是看到半途便会沉睡，即使还要在电影散场后不情愿地走回家。都还是值得的。那些单纯年代里纯粹的愿望与文化追求，随着建筑被拆毁的那一刻，便已坍塌了。而那些无数次被怀念的死去的时光，它们就就像热闹的影院里僻静的角落，我和小伙伴蹲下去捡起的烟头，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时间丢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