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很窄,一室一厅。地面的红油漆拖得班驳,但干净。家具是80年代典型的组合式,米黄的油漆在三夹板上裂开。床靠在墙边,上面是布罩,难得的枕头上有娃娃绣,旧了,令人想起童年时邻家阿姐专著于绣绷的神秘和好看。但娃娃绣明显的过时了。镜台上有一桢小像,黑白的。十几岁的样子,严肃的圆脸,双梳辩,大翻领格子外套——那时叫做“罩衣”吧,大翻领的浅色衬衣。若论好看,比不上她现在。但我想那是她的年轻,没有脂粉,甚至也没有头油时纯粹的年轻,她自己的。靠窗户边是一台缝纫机。我问“蝴蝶还是蜜蜂?”那是母亲时代耳熟能祥的牌子。她赶了一个尾巴。
这是一个离婚后单身女人的家。男人的痕迹不留在家里,但是四十多岁女人还是有着曾经沧海的懈怠。虽然她化了淡淡可算是同龄中较讲究的妆,穿了一件手织的青色毛衣。
我因为在家里受了点闲气,一时想找个安静的去处,便想到她这里坐一坐。她是我父亲厂里的同事,因为国企改制退养回来,路上遇见已经退休的父亲,我和父亲一起去过一次。但后来就是我去。大约她人好,又喜我安静,而我也许是因为母亲不在的原因,也常常去她那里坐一下。午后初春的安静,她把布帘子放下来,在我手边放了一杯糖开水。我替她点了一支廉价长城烟。她姓施,西施的施。我叫她姐。
我们的闲聊总是若有若无的展开着,间或她去煤气炉上关水。我上厕所时留心用脚盆里的存水冲洗。
她说:
那个时候没有计划生育,每家都养得多,家里五个,上头有哥哥姐姐,下头还有弟弟妹妹。我的母妈(方言母亲)是个能干而霸道的家庭主妇,父亲是个温和的人,在外地工作,成年不在家里。可能是我个性懦弱,有时哥哥姐姐顶母亲几句,而我不敢,总想多做一点,替她分点忧。可是她被哥哥姐姐气疯的时候,总拿我出气。动不动就骂我小女人养的。而我太犟,生了气就只晓得哭,也不会躲闪,有一次她失手将火钳甩过来,砸在腰上。她不做声了。我听见喉咙的干搐声。那个年代,谁都有过童年的不幸,她的,因为是她的,令她觉得更为深痛吧。而她也许不曾对别人更多的提起,也许包括她的丈夫。